7、混世魔王是怎么炼成的
第二天一早,唐妮到办公室点了个卯,就直奔蓝旗街小学。
老班太听她说了来意和事情经过,脸色相当难看。好一会儿她的脸色才和缓下来,只听她说道:
“在我的班上有学生干出这样恶劣出格的事,是我当班主任的失职,我没有教育好自己的学生。我首先要为此事向杨等等、向你们家长道歉。”
唐妮既意外又感动,没想到弹力女超人也有这么人性的一面,连声请老师不必如此自责,但希望可以给杨等等换个座位。
老班太挥挥手,“这不用你说我也知道。”
唐妮顿时松了口气,终于可以让女儿和那个混世魔王隔离开来了。
老班太当即又拿起桌上的电话,拨了几个数字:
“您是袁子瀚的家长吧?请现在马上来学校一趟。”
“……”
“什么?如果事情不大就不来了?你要等到你们家孩子上房揭瓦才来啊?到那时恐怕要叫你去公安局了……”
放下电话,老班太愤愤地说:“你看看,有的家长还抱怨我老是喊家长到学校,说自己工作忙,没时间跑。老师跟家长谈话,难道不要耗费时间、精力吗?教育孩子难道是老师一个人的事吗?老师难道是为了老师自己吗……”
唐妮想:这个袁子瀚的老爸,连老班太都敢违拗,真是吃了豹子胆啊!
老班太一边抱怨着“有的家长”,一边差遣一个到办公室来送本子的学生:“到班上叫袁子瀚到我这来一趟。”
不一会儿,办公室门口响起一声怯生生的“报告”。唐妮抬头循声望去,见一个俊秀小男孩垂头丧气地站在门口,心知这就是那颗随时会爆炸、令她恨得牙齿都痒痒的“原子弹”——袁子瀚。
老班太冷冰冰地说:“进来。”
袁子瀚手足无措地站在桌前,根本不敢看唐妮一眼,自然更不敢看老班太一眼。他脸色发白,大概是吓的。在雪白小脸上,那低垂的密匝匝的黑色眼睫毛就更令人印象深刻了。
“嗯,你这会儿老实了。你打人家耳光的勇气到哪儿去了……你知不知道,你这样的人,就只有一个词可以形容,叫害群之马!”
这个袁子瀚的故事,唐妮已经听得很多了,从前她从没把他看成个坏孩子。就算他把杨等等的橡皮擦统统戳个洞,那也跟他丰富活跃的想象力有关;就算他把刚灌过水的钢笔用力一甩,害得杨等等衣服上全是墨点子,也无非出于孩子的毛糙、顽劣——这些都是可以原谅的。但是,到了动辄扇人耳光这一步,实在挑战了唐妮的底线!
所以,这会儿听着老班太的话,唐妮觉得特别解气。从前她对老班太的严厉不是没有腹诽的,可现在想,老班太要面对形形色色的孩子,形形色色的突发事件,若不使出铁腕,大概是无法让班级维持正常秩序的吧。尽力扼杀班级的每一点“坏苗头”,对顽劣小孩使出高压手段……老班太大概已经习惯当个“消防队员”了。老班太也有很多的不得已,很多的不容易吧。
男孩一直低着头,唐妮因为一直紧紧盯着他看,发现他的身体因为恐惧而轻微抖动!唐妮拼命压抑着自己的怜悯心,恨恨地想:这孩子这会儿看着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,使起坏来还不知有多坏呢。“这小孩,怎么可以这样,怎么可以这样……无论如何,我不能原谅一个打自己女儿耳光的人……”她在心里念叨着。
老班太正训斥着袁子翰,一个身影从窗口一闪,转眼就到了办公室门口。一个西服男子大跨步走了进来,他恭敬地冲老班太喊了声“王老师”,然后一个箭步就到了袁子瀚跟前,紧接着就听见噼啪两声响亮的大耳刮子,然后角落里响起了袁子瀚嚎啕大哭的声音,伴随那男子的大声呵斥:“说!这回你又闯什么祸了?”
实际上,在此之前,唐妮自己想动手揍这孩子一顿的心都有,然而眼面前这一幕实在是太惊人了,这个爸爸的嘴巴子扇得如此利索,如此猝不及防,简直让人目瞪口呆!这还没完,不待袁子瀚答话,袁子瀚老爸接着对那孩子拳打脚踢,一下就把他踹倒在地!唐妮不得不挺身冲上前去,试图拉开这位盛怒的父亲。
以老班太的职业经验,这种场面肯定不是第一次碰见了,所以还能镇定地坐在座位上,但已经气得脸色铁青,她大喝一声:“你要打你的孩子到外面去打,别到校园里来撒野!”
袁子瀚老爸这才停了手,悻悻地对老班太说:
“王老师,不用听您说,我知道这小子准是又犯事了。打一次他会好上几天,不多打几次就不长记性啊……”
唐妮再也忍不住了,她本身就是从事青少年教育工作的,没想到在杂志上经常呼吁要反对的“家庭暴力”,此刻在她眼面前活生生实施了一回。这位西装革履、走在路上像个中规中矩的机关干部或者公司职员的男人,揍起自己的孩子来可真下得了手啊!他那种冲动暴躁、气血交加的模样,好像面前不是自己的孩子,而是不共戴天的仇人!唐妮已经忘了此行是要替杨等等“报仇申冤”的,此刻她的同情心全放在了那位长睫毛小男孩身上,他反而哭得没先前那么厉害了,只是间断地发出遏制不住的抽泣声,他低着头,不肯看他老爸;可偶尔看一眼,那眼神里除了畏惧,还有鲜明的仇恨!
老班太护送袁子瀚回了教室。唐妮直率地对这位父亲说:
“您这样打孩子,真的不是一个办法。打,对教育孩子来说,是最简单、最偷懒的行为……”
那位父亲此时恢复了常态,他有点不好意思,“让您见笑了,”他说,“可这孩子实在是太皮了太烦了,为他受的罪啊,唉,我都不想说!上着上着课,他自说自话就会站起来,在教室里走动。老师来告状,你说我怎么办?只能打!这不,上了四年学,别的没长进,总算把这坐不住的毛病改了……可注意力还是不能集中,上课开小差,回家不肯写作业……我怎么办?打!总算是不敢不写了,哪怕是糊弄他也得给我糊弄完……可是成绩还是老样子,那个差!我三天两头给老师拎到办公室,再重要的事也得先放下,赶到学校像个龟孙子似的听老师训……您说,这孩子生下来是不是就是来讨债的啊……”
唐妮打量他一下,心想,这袁子翰爸爸,平时恐怕也是小心谨慎、有理有节的,在同事面前一定笑容可掬,谁会想到对待自己的孩子会如此暴躁……她委婉地道:“我想,不管您有怎样的理由,采用这么简单粗暴的办法对待孩子,可能都不会有太好的效果……”
袁子瀚爸爸苦恼地说:“我就不知道这孩子是怎么啦!像我们在公司,我的下属无条件服从我,我呢无条件服从我的上司,哪有像他这么难管的……”
唐妮不客气地打断他:“他不是你们公司职员,不是您的下属,您也不是他的上司!他只是个孩子!总之,我非常不赞成您对待孩子的方式,这会把他毁掉的!我的职业,跟青少年教育有点关系,这是我的名片,您乐意的时候,也许我们可以交流一下……”
8、同桌冤家
第二天的晨读课上,老班太做了这么两件事:
第一, 勒令袁子瀚在全班同学面前向杨等等公开赔礼道歉。
第二, 调整座位。杨等等与艾菲儿对调,袁子瀚的同桌变成了艾菲儿,杨等等的同桌变成了王嘉宇。
袁子瀚站在讲台前,一副低头认罪的架式,脸上还看得出几根隐约的手指印——那是昨天他爸爸的暴力作品。他的检讨书很简单,只有三句话,他扑扇着眼睫毛把它们念了出来:
杨等等:
我对不起你。我不该打你的耳光,我错了。如果有来生,我还愿意做你的同桌。
听到最后一句话,班上“轰”的一声掀起了笑浪。
杨等等在底下大声应道:“可是我不愿意!”
“轰!”底下又是一阵笑的浪潮,比前一浪还高。
连老班太都绷不住了,严肃的声音中带上了隐隐的笑意,她对袁子瀚说:
“我说你呀,什么‘来生’就先别忙着考虑了,我活了半辈子都还没搞清究竟有没有来生呢。你先把你今生的事好好想想吧,像你这么一天到晚惹是生非不学好,长大了可怎么办哟!什么时候你才能快点长大,让你爸爸妈妈省省心,让王老师省省心呢……”
杨等等收拾起书包文具离开座位的时候,袁子瀚一直趴在座位上,那副可怜巴巴的神情,活像一只挨了打又被遗弃的小狗。
艾菲儿跟袁子瀚当了同桌没两天,便迫不及待地在课桌中央画了一条“三八线”,她一边用圆珠笔加深那三八线,一边对刚成为她的新同桌的袁子瀚说:
“别轻易越过这条线啊。还有,所有超过这条线的东西,只要不是我的,我就立刻扔到窗户外面。”
这话说过没两分钟,手工课上袁子瀚的小剪刀越过了三八线,只见艾菲儿手疾眼快一把抢过,呼地一声就往窗外扔去!
到数学课,袁子瀚的尺子不幸越界,立刻便被艾菲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扔到了窗外。
扔完了,她还转过头,挑衅地看着袁子瀚。黑瘦小脸上两只眼睛瞪得圆圆的,那样子像只凶恶的小野猫,随时会伸出爪子抓人的!
所以,换座位之后,袁子瀚一直有点蔫蔫的,看得出他的确无比怀念当初的同桌杨等等,尤其是在新同桌艾菲儿的比照下!
语文课上,路小姐提问:“课文中说‘……老头子浑身没有多少肉,干瘦得像老了的鱼鹰’,请大家讨论一下:这个男人和鱼鹰有哪些相像的地方呢?”
杨等等嘀咕道:“我还从没见过长得像鱼鹰的人……”
袁子瀚大声:“老师,他们的职业相同,都以捕鱼为生!
艾菲儿说:“他们都很瘦!”
袁子瀚立刻攻击:“有比你瘦的人吗?”
“当然。”
“也是啊,非洲难民中恐怕能找到……”
艾菲儿猛推袁子瀚一下:“去死吧,你!”
路小姐蹙起了眉头,咯噔咯噔朝艾菲儿这边走来,杨等等为了救好朋友于水火之中,在路小姐发作之前赶快举起了手:
“老头子和鱼鹰都很黑!”
袁子瀚:“那,艾菲儿也很黑,也像鱼鹰咯?”
艾菲儿使出“九阴白骨爪”便向袁子瀚胳膊上抓去,袁子瀚一声痛叫。温柔的路小姐忍无可忍,登时不再温柔了,她咯噔咯噔迈着杀气腾腾的步伐走向袁子瀚他们这边,“我早就注意到你们两个,上课总是乱插嘴,打打闹闹,一点组织纪律性都没有!回去把课文抄写10遍,家长签字后明天早上交到我办公室!”
这两位同桌关系之纠结,有时连老班太都没有办法。有一次他们俩发昏到在老班太主持的班会课上,也敢在下面悄悄动起手来。老班太是何许人也,哪有什么小动作可以逃过她的火眼金睛,她走到两人座位前,板着脸,抱着胳膊轮流看着他们俩:
“为什么要打架?谁先说?”
袁子瀚气愤地说:“她打我!”
“你为什么打他?”老班太转向艾菲儿。
“因为他骂我!”
“你为什么骂她?”转向袁子瀚。
“她打我。”
“到底是谁先?”轮流看着两人。
“她先打我。”
“为什么你先打他?”
“因为他骂我……”
……
任老班太的神经是铁打的,在这两人的一问一答之间也终于崩溃了,她发狠道:“好,好,好,连清官都难断家务事呢,王老师我也断不了你们的案子。你们爱打就打,打个痛快;爱骂就骂,骂个痛快。不过不要影响其他同学,到外面打啊骂的去,不打个头破血流、鱼死网破的不要进来!”
9、新好男生
调换座位后,杨等等的同桌就由“原子弹”变成了全校闻名的新好男生——王嘉宇。
和王嘉宇成同桌的第一天,早读课后做眼保健操,王嘉宇貌似认真做操,其实就在旁边念诗:“雌兔眼迷离”!
紧接着的数学课,老班太出了道题:用5、5、5、1算出24点。
算24点向来是杨等等的强项,但面对这几个数字,她着实咬了一会笔杆,又在草稿纸上划算了半天,也没想出个什么名堂来。
突然,旁边一个声音说:“哈,.那么简单的题目,你居然还在想?”
杨等等被他说得脸红,嘴上可不想认输:“切,你聪明。”
王嘉宇立刻毫不谦虚地说:“有道理……”
王嘉宇的口头禅是“有道理”,他通常是这么一个系列地说下去:“有道理”、“很有道理”、“极有道理”、“有道理得疯掉了”,一直要到“疯掉了”才能就此打住。他就这么 “有道理、很有道理、极有道理、有道理得疯掉了”这么嘟噜一串说了下来,差点没把杨等等气疯掉!
杨等等向来很安心自己位居中游的学习成绩,她的成绩手册上,优、良、中、下任何一个等第都得过,她不是安之若素地过来了吗?可是,自打跟这爱嘲笑人的优等生成了同桌,杨等等真的深受刺激啊!
区里面搞百科知识竞赛,层层选拔。先在班级搞了个初赛,杨等等课外书看得多,知识面宽,试卷发下来,竟然比王嘉宇还高出一分!
王嘉宇很不服气地要过她的试卷,仔细看了一遍,立刻叫起来:
“声音的计量单位是分贝,你写成‘贝分’!老师居然没改出来!”
关于声音的计量单位,杨等等永远记不住那究竟叫‘分贝’还是‘贝分’。写的时候还琢磨了一下,结果还是写了个错的。老班太大概多少老眼昏花了,没改出来。
这边王嘉宇已经自言自语开了:
“嗯,那我告不告诉老师呢?告诉老师是我不仁,不告诉老师是我不义……算了,我就不告诉老师了,就让我当一个不义但是仁慈的人吧!”
他把卷子还给杨等等,用无辜的眼神看着她,期待着她的感激涕零。
可是杨等等对他的仁慈毫无信任感,瞅个空子把他的卷子拿过来细细端详,——就差用上放大镜了,终于,她发现,有一道填空题:《黄河颂》的作者是……王嘉宇写的是——洗海星!
哈哈,这家伙!他将“冼”写成‘洗’,把“星海”写成“海星”,原来他犯的错误比杨等等还多一个,而老师也没改出来!
怪不得,他选择当个“仁慈而不义的人”呢!
此外这王嘉宇还是个小气鬼。他经常直接从杨等等手中夺过圆珠笔,顾自埋头写起来;等笔还到杨等等手中,笔油已经去了一半!
某日,王嘉宇把杨等等的修正液绑架回家。第二天来学校,他第一句话就说:
“你的修正液有毒!我就用了一点,还不到半瓶……”
“多少?!”杨等等紧张地问,那可是她用自己的零花钱买的。
“大概三分之一瓶吧!”
“那也叫一点?!”杨等等暴跳。
“嗯,应该是吧,”王嘉宇一副无辜状,“听我说完嘛。我用了以后头脑发昏,四肢发软,太阳穴发疼,”呜咽状,“最后……最后……我在……数学题里打滚!”
“切,你哪天不是在数学题里打滚!”
“嗯,有道理……很有道理……极有道理……有道理得疯掉了!”
天哪,这样的同桌,杨等等能保持不疯可真是不容易啊!
(未完待续)